一個女生去旅行 看見50歲的自己

有一年的秋天,我在印尼火山Mount Bromo一條小村裡,待了九天,半夜突然有個法國女孩偷進我的床。山裡冷,她敲了我的門,縮著身體問:「今天晚上,我和你睡同一張床,可以嗎?」我於是接受了她同床的邀請。

我們在床上談論手機SIM卡的價錢,談論凌晨上火山有多冷,以及為什麼我們要一個女孩旅行。她大半時間在法國,這幾年在香港找了一份實習工作,總是趁三五天的長假期就四處亂走,多得競爭很大的廉航,把整個世界縮小了,住在香港這地理位置,她說怎麼可能不趁機把亞洲看個清光。這趟行程她本來約了朋友一起上印尼火山,但她坐的半夜巴士延誤了,當她抵達這黑暗的小村時,沒有看見朋友,只能巡著有光的屋子裡走,她看見我的屋子有光,於是就進門敲問同床了。

於是我在想,若不是一個人在這小村裡承受了九天的寂寞,我還願意開門與她同床嗎?

觀看寂寞實在有趣,尤其在旅途 – Solo travel的基本條件是,你必須承受Solitude,那像是玩一個遊戲必須累積分數一樣,寂寞一天一天累積起來。我在Mount Bromo黃昏山林看著自己的倒影,和樹的倒影,一步一步聽著腳步聲,還有鳥聲,如此走到黑夜。回房睡到深夜,就得起床,穿得厚厚的,有時會下雨,也得備好雨衣,按著黑暗裡的路燈,一步一步向著山上走,路並不好走,都是灰塵,旁邊摩托車來來往往,兩三個小時後,一身灰塵地走到山頂,等待著日出。

山上有很多人一起等,什麼人也有,本地人、外國人,其中有幾個都是一個人等著,看來也是Solo traveller,若說要隨便找個人來攀談也不難,但最終也沒有人主動,我們依然保持與人群隔絕,包圍在自己的寂寥裡,即使日出了,也是一個人看著,拍幾張照。

這時候的寂寥有著它的正面作用,心裡那種暗暗的澄明,絕對不止於「I am the solo traveller and I look so cool!」的自我警惕,來年一定要達成的目標是什麼,要不要把工作辭掉等等的人生疑問,一一終將更清晰地呈現於寂寞跟前。它甚至將化成一種力量讓你走出一些個人限制,「反正試試也無妨」,於是我們兩個女孩同床到天亮。我張開眼時她已離去,後來回到香港,我們約出來喝了一回啤酒。

但是寂寞透頂時,也有另一種崩壞的作用,把你人生推向一個輪迴裡周旋。像是我在馬六甲一間旅館裡遇見的西班牙女人,她讀哲學,是個瑜珈導師,每天做的事情除了自己印海報,上咖啡館問要不要開瑜珈班之外,就是沉醉於自我,一開口總是顯示著交友APP上有多少男人向她示好,她對於亞洲男人的小眼睛有多麼不可自拔等等。

有好幾天這西班牙女人消失了,突然一個晚上她拉著皮箱回來,向著旅館裡每個人重覆訴說她這幾天發生的事:她跟一個交友APP上認識的男人跑了,飛到新加坡去找那男人,以為人家跟她來真的,那男人看見她從馬來西亞跟到新加坡來,竟然把她鞋子、皮箱連人一併丟出酒店門口。這西班牙女人所以回來這旅館把事情當成風光事,見人就說一遍,我實在聽不出來她的重覆是種治療還是種炫耀。回頭想來,快要50歲的女人了,一個人旅行了10多年,看來她還是沒有把生命裡的寂寞作用摸透。

撰文:李亞妹
照片來源:李亞妹、unsplas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