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山人:網絡令人拒絕求深,大家都滿足於寬卻零碎的事

四十歲,或半百,對部分人而言是一個結算的時間點,而今年將踏入耳順之年的又一山人(黃炳培),則帶來集合入行四十年之作的展覽《時間的見證》。有人認為他擁有很多,他笑著說不多,不過一間房。他期待著展覽的完結,把已經擁有的那杯水倒掉,拿著杯子,隨著社會的變化重新上路去,「創作要與社會同步,二十年前說『正面香港』《紅白藍》系列,現在來說這正面積極並不落地,那理想主義太不切實際。」


歸零不等於零 把水倒後仍有杯

這五年半前獲邀的展覽,又一山人期待著到來那刻,「過去就過去了,完成後我便重生,仍想做點不同的事。」學繪畫、拍攝劇情片,甚至修讀有關推廣和傳訊的課程,都被列在他的想做清單上。訪問時是年初之時,不少人總嚷著想歸零、要推翻舊我,他卻覺得「零」的概念太非黑即白,「歸零這個詞有點誤導性,假若倒翻了水,仍總有個杯,過往的經驗和感受難道不計算在內嗎?」

他偶然會遊走於完結的定義中,有完結才有起點,但完結又不等於句號。他視生活為白紙,城市有時差,睡了八小時後,又要重新更新認知,更似分號,「歸零要視乎有沒有意識和胸襟,面對自己永遠在起點上。」他笑言,只有離開人世那天才算句號。


正視死亡 認真生活

展覽中有一塊巨型黑色展版,寂靜地只掛著一幅作品的兩個畫框,他沈默了好一陣子,說他甚少把這串記憶說出來。母親因腎病去世時他還未夠三十歲,身體日漸變差,家人都沒勇氣面對,連遺照都沒好好處理,最後只能從小小的3R家庭照中馬虎的剪出來。在父親也走了後,又一山人再次思考何謂完結,最後的結論是人類無法預知明天,不如認真過日子。於是始於2011年,他在每年生日都特意自拍,看著輕微改變的面容,同時反思自己有沒有善用時間、善待自己。這個作品名為《最後集作》,數量未明的自拍照將在他和父母聚首後展出,這些他都計劃好了。

認真生活,誘發認真的創作,他不希望展覽成為單純的回顧展,於是把一塊油畫布埋在友人家中的田地裡302天,成為印證著時間的作品《塵歸塵》。他也在十多萬枚攝影作品中挑選出八千張,分類並製作成二十本相冊。他曾經遇上一個讀醫科的跑步者,在博物館附近跑著並偶然發現相冊,後來每次都專注地完成一本,甚至連它們屬於一個展覽都不知道。他笑言相冊都是道具,潛藏的目的是希望大家能感受時間,看見過程的存在。


網絡令人拒絕求真、求深

早前他也參與了由香港傢俬裝飾廠商總會主辦、創意香港贊助的「Project HK-UK」,分別與本地及英國的設計師交流,協助他們設計用作禪修及茶道的居家桌椅組合。他期待從中西方的繪圖紙上,找到對空間和文化的新想法。華人對華人抱有高期望是正常不過的事,他亦坦言比賽中,香港的作品過於直白,在當代感和出世感上未夠驚喜,看得出是在有限的時間內倉猝完成。這也是他在校園教學時,在學生中察覺到的通病──新一代人對傳統文化欠缺理解。

他認為教育要由自身出發,在日常訓練審美觀,「能爭取多少要靠自己,有經驗和眼界就能推敲出更多,不是執著那塊餅是否在眼前。」

他把大部分成因歸咎於網絡,程式會按使用者的習慣而輸出更多相關資訊,久而久之令用家下意識相信眼見的便是全世界,偶然看到沒接觸的資訊類型便欠缺求知欲,「明明大眾接觸網絡只有二十年,卻覺得搜尋不到關鍵字便等於沒有資料。不夠努力地得到的,大家都不深刻、不珍惜,但大家都拒絕發掘深入的事,滿足於寬卻零碎的資訊。」這樣下去,公眾聽到的聲音會愈見單一、資訊無從驗證、人工智能會取代人類,這都是叫他憂心的預測。


非收成期 與社會狀態繼續前行

無論是依靠網絡的年輕人,還是以往在課堂上死寂的學生們,這大半年的社會運動中,讓他有另一種想法,「自雨傘運動以來,我看見年輕人為他們認為正確的事站出來,而這次的執行力更強。有追求、相信,並執行,這是我欣賞的。」但他補充,當人人都對下一步感到迷茫時,應該要把執行力同時套用於自身,事業也好,對知識的熱情也好。

如果按照年齡和成就,又一山人大概會被歸類為大眾口中的「收成期人士」,但他不曾有類似想法,皆因大家都面對同一個社會。《紅白藍》系列幾乎和他的名字畫上等號,今天的他卻坦言那種正面態度不再適用,「創作要與社會同步,二十年前《紅白藍》的正面積極現在並不落地,那理想主義太不切實際。」於是他聯同三位舞蹈家拍攝電影長片《冇照跳》,探討這個城市該如何走下去,「人生好壞也無法計算太多,不如以正面態度,有責任心、有良知地上路吧。」


撰文:陳菁
攝影:林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