崩井:當你真正想念一個人時(上)



當你真正想念一個人時,他大概已經離開了你,很遠很遠。


到底有多久沒有感受過「閒適」的感覺呢?每次回到工作崗位,就算在工作量不多的日子,心裏還是覺得很壓抑;就算消耗的體力不多,但從晝到夜,身子還是很疲累。如此熬了三個多月,在上周五,我終於病倒了。

早上起來,意識迷糊得很。勉強爬起身,勉強梳洗,勉強地走到最近的診所,然後像斷片一樣不太記得自己做過甚麼了。真正蘇醒過來時,已經是下午五時多。我還躺在床上。雖然病況好了很多,但滿心都是過度浪費時間後萌生的罪疚感。

想起缺席一天新積下來的工作量,滿腦子便自我催促著:該做點什麼(我昨天已經深知不妙,帶了點學生書簿回家批改)。但也許睡太久了,一下床便滿眼白星,連忙坐在床邊,突然又想什麼都撒手不管。

總得起身吃藥啊。吃完藥後回到房間,訝然發現房間堆積了許多雜物。順手收拾一下,不自覺地連同家裡另一處的舊物都一併拾掇。偶然間找回遺失已久的一副象棋。這副象棋的紙皮包裝已經磨損了,每顆木製棋子上也經受過年月着色,外人看見,怕是要把它扔了吧;但當我再次看見它時,卻是怦然心動。

依稀記得是在九歲時,父親在某天心血來潮,買了它送給我和哥哥當禮物。他還親自指導,教我們每一隻棋子的行動模式、優勢和缺點。待我們熟悉了基本的玩法,他又教了我們一些套路。但無論我們如何認真學習,隔了兩年多,我們還是未曾勝過父親一局——他還一直自砍雙馬或雙車遷就我們呢。

到了後來,因為網絡遊戲的興起,我和哥哥就越來越少跟父親捉棋解悶了。當時年幼,只想到自己需要解悶,哪想到父親的心情呢。

父親在我們年幼時遇上車禍,騎着單車的他被大貨車撞倒,頭部和腿部受到嚴重創傷,原本連命也保不住。但他不但活了過來,雙腿還神蹟地恢復了些許行動能力(但走起路來還是很辛苦)。雖然他還能正常思考,但情緒管理能力大幅下滑,有時會做出過激的行徑。經醫生診斷後,他被判斷為不適合長期受壓。簡單而言,他喪失了工作的能力。後來很長的一段時間,我們一家只能依靠著車禍賠償過日子。

許多次放學回家,都只見他坐在房間裏的長木椅(父親去世八年後,我們狠心地掉了它,因為它太常令我們觸景傷情了)。雖然他心情好時,還會跟我們捉象棋,關心我們的近況,像所有家庭裏的慈父一樣。但每當看見他情緒低落,孤伶伶地坐著,默然不語,連母親的話也不願回應;或者變得異常暴躁,活像一隻含怒難忍的猛獸,我們就相當憂慮,也相當害怕,不敢隨便接近他。有好幾次,他還因為怒不可遏,而傷害了我和哥哥。這也是我們與父親愈來愈疏遠的原因……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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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崩井 (www.fb.com/soulswell)
Photo by Bahram Baya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