崩井:當你真正想念一個人時(下)

許多時,我們只會抱怨別人離開了我們。
但實際上呢,又是誰首先疏離對方的呢。 

當一個重要的人從你的身邊離去,而你卻無能為力,你便只能愧憾終生了。你可能會想盡辦法去彌補,但你永遠不能填滿內心的空洞。你根本修復不了時間撕開的裂縫。我的父親過世十二年了,但每一次夢見他,我的心仍會痛得像被籐枝抽打一樣。

在父親還未遇上車禍前,我和哥哥還很幼小,每次一家人外出,他都會走到最後,保證我們每一個的安全,確定我們不會走失;在他遇上車禍後,他仍然走在我們身後,只是這已經是身不由己了。我很少回頭看他,在趕急的情況下,我還會嫌棄他走得太慢。

記得十歲那年的聖誕節,我們一家到了尖沙咀海旁觀賞燈飾。在那熙來攘往的星光大道上,母親應該是費勁氣力地牽著活蹦亂跳的我和哥哥。父親則跟在後頭——似乎被我們遺忘了一樣。我們一時被推迫得像順流而行,一時又被碰撞得像逆流而走。隔了不知多久,母親回頭一看,突然大喊起來。我們這才發現父親不見了。

也不知道該怎麼說才準確——到底是他不見了,還是我們不見了他。許多時,我們只會抱怨別人離開了我們。但實際上呢,又是誰首先疏離對方的呢。

那個年代,通訊設備不像今日般普及,加上父親平時只會(只能)獨自留在家中,家用電話已經夠用,所以他並沒有手機隨身。母親緊張地握緊我們的手,一直在人群中放聲呼喊。我認為父親是成人,母親實在是過於大驚小怪了。

半個小時後,我們仍然找不回父親。母親領著我們,聲淚俱下地找維持秩序的警察求助,說父親遇過車禍,雙腿行動不便,記憶力開始下降,連家裡地址也記不清楚。直到這個時候,我才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也禁不住哭了起來。除了哭泣,我甚麼也做不了。這樣的哭泣,其實也是一種禱告吧。

心痛也有一個潛伏期。失去一個人的初時,我們還不會太感受到它的鋒利。直到一個瞬間,你終於認清一個事實,就是那個遠去的人,大概永遠不會再回來了,那份痛才會真正的深刻徹骨。

忘了到底多晚了,總之是在人潮漸而散去的時候。一名警察領著我們三人,走到海旁的一角,說有同事幫我們找到了父親,讓我們去相認。還未走近,但憑著父親胖墩墩的身型輪廓,我們很容易便認出了他。他抵著冷,雙手叉在衣袋內,坐在樓階上凝視著我們走近。附近有兩名警察看顧著他。母親的眉頭這時才鬆了。她放開了我們的手,跑了上前。我和哥哥也跟著跑。走近了,母親連哭帶罵地問他到底去了哪兒,在幹甚麼,為下要丟下我們自己走開了。

他只平靜地說:「我一直在這裡等你們啊。」他扶著欄杆,拙手笨腳地站起身,然後說:「走吧,我想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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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崩井 (https://www.facebook.com/soulswell)
Photo by Mitch Lensin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