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彩繪 承傳護千載

明周文化
研究人員在第61號窟以數碼拍攝壁畫作日後參考(孫志軍攝)

門縫慢慢張開,耀眼的陽光從地上由門外直射入漆黑的洞窟內。光,豈只照亮了這埋藏一千六百多年的世界文化遺產―敦煌莫高窟,也帶領着世人時光倒流,重返不同年代去見識到從前東、西方人類在宗教、歷史、生活、文化習俗、藝術美學技藝之薈萃,他們是如何相互影響,並成為中國歷史上,其中一個文化寶藏。

看似是遙不可及,跟香港相距萬里的莫高窟和壁畫,但就是一次難得的學生交流,不但學子們有機會走進這千年國度,還親自認識這瑰寶,經過六星期的學習和實踐,影響的不只是一人眼界,還將學習保護文物的知識、做人處事的學問、藝術美學素養追求等,一併帶回我城,並在他們的學習領域上,繼續承傳及延展那份莫高文化與精神。

東西文化何去又何從

在萬里遙遙的絲綢之路上,敦煌一直是東、西文化交流的重鎮,而莫高窟更見證這千百年來此地之興衰,也是人類歷史文化的寶藏。

莫高窟又名千佛洞。據記載,始建於前秦建元二年,僧人樂僔路經此山,看見天上金光,如遇萬佛,便在此開鑿首個洞窟建洞修禪,而在北魏至北周,因統治者崇揚佛法,得以支持建洞,而隨着隋唐絲路昌盛,已發展出千個洞窟,到回鶻時期就更是頂峰。但到元代,隨絲路末落,洞窟被世人忘卻,直至上世紀道士王圓籙發現藏經洞,再叫世界注目,並讓人們認識敦煌學的吸引。

敦煌研究院首任院長常書鴻,1945年在莫高窟洞內臨摹壁畫的情況。

將保護文物意識散開去

要認識這千年寶庫確實不易,而要讓不同年紀的人對它有着保護文物意識也重要。今年7月,青年廣場便舉辦一個「香港青年敦煌實習計劃」,讓一羣實習計劃參加者親自到敦煌莫高窟進行六星期的實習。負責此計劃的青年廣場總幹事呂施施表示:「是次實習生是經由遴選而來,他們來自不同大專院校的學生。其實我們過去兩年已曾舉辦三次約七天的考察團,都沒只限大學生。試過有個年僅十四歲的學生,因他對敦煌歷史非常熟悉,我們也讓他參與。除了讓學生有機會親自去認識歷史,他們回來也要分享保護文物的重要,像首屆我們跟教育局合作,出版一本書籍放在各間學校的圖畫館內,讓更多中小學生有機會接觸到敦煌的文化。次年,我們就創作一本填色畫冊,介紹不同飛天。我們總希望參與計劃的學生們能give back,將出外交流體驗的經驗散開到不同年齡層,有更多人明白保護歷史文物的重要,並達至社區教育工作。」

現時,莫高窟設立了監測中心,會廿四小時監測每個洞窟內溫度、濕度等變化,如出現指數過高,會作出人潮管制及有機會關閉洞窟暫停參觀。

是次旅程,還有康樂及文化事務署(文化)副署長吳志華博士,主修歷史的他,指這次政府與青年廣場合作,舉辦實習計劃,是需要各方面的配合。「學懂如何保護文物是教育關鍵的一環,而是否只把文物放進博物館封存便最好呢?其實這會削減文物的價值。如何保護得來又能夠使用、發揮文物的功用,再一代一代傳下去,這就是箇中的挑戰,但我們現在也嘗試朝這方向去做。像這次計劃,透過不同團體的協作,募集很多資金去支持,而政府就透過展覽,把敦煌的文化意義帶給多些觀眾了解。他們要知道歷史,並認識保護它們的重要。有些人會參與保育工作,會出錢、出力做義工,義工未必一定在敦煌,可以在香港進行。」他又指,希望透過展覽能給香港父母另類選擇。他強調:「可能部分人覺得談中國文化歷史便是『洗腦』。但真心希望不要戴上有色眼鏡,因歷史文化的本質,都是我們身邊的東西,問題是我們如何讓文物變得更有趣,與現代生活變得相關,像這實習前曾舉行講座,老師講及的不一定是偉大的經典佛教故事,也可以跟我們衣食住行與生活息息相關的事。」

青年廣場總幹事呂施施(右一)、「香港青年敦煌實習計劃」課程總監(義務)紀文鳳(右二)、康樂及文化事務署(文化)副署長吳志華博士(左一)與已退休的第三任敦煌研究院院長樊錦詩一同分享有關保護文物之重要性。

保護文物之難

經歷千年的莫高窟現存七百三十五個洞窟,當中四百九十二個有壁畫及塑像附有編號,而現時公開給遊客參觀的約七十多個,而進入洞窟參觀也要導賞員隨行。現任敦煌研究院院長王旭東博士指,保護洞窟面對多方面挑戰。「一是洞窟本體的穩定性很重要,像突發性的不穩定性因素如地震是有一定難度。如果本體結構出現問題,壁畫塑像也不能保存下來。幸而,這數年致力進行加固工程,偶有小地震,情況尚算可以,不過對這潛在危機,是不能忽視。由於地震是最不可預知及控制的,也是保護上最大的威脅。」

他又指,其次是自然環境的變化。特別是水和鹽的問題。因莫高窟的岩層為砂礫岩,鹽分遇水會慢慢變軟散開,故洞窟環境,濕度的變化很重要,會造成牆壁上的壁畫有很多病害,如起甲、酥鹼、空鼓、脫落等,特別是大型的洞窟最難檢測得到。而遊客的體溫會令洞窟溫度升高。「我們雖未找到兩者直接關聯性,但肯定的是,很明顯在遊客參觀後,會令洞窟濕度增加10個百分點。這是因為洞窟洞口小,人進入後,交換氣溫不佳,而下雨也有影響。我們在第25、26、29、35號洞窟做實驗,觀察某處病害,發現5至10月旺季大量遊客參觀時,病害特別活躍,甚至有泥層粉末掉下來,而淡季就好很多,兩者差別很明顯。」除此、莫高窟位處沙漠地帶,故他們多年來也致力進行治沙工程,防止四周的風沙堆積而破壞這文化遺產。

敦煌研究院院長王旭東博士指,會根據壁畫題材的可觀性、位置、病害、洞窟大小作為是否會開放給公眾參觀的原則,而現時有七十多個會開放給遊客參觀。

因遺憾而起步

就是因着這難得的機遇,現為浸會大學電影學系三年級、主修動畫的何詠琪,經歷這六星期實習,知道要保護莫高窟壁畫,確實不易,也明白保育的重要性。回想起初想參加這計劃,是因大一暑假到西藏旅行時,原已很想到敦煌莫高窟參觀。但那次遺失了回鄉證,錯過了到此一遊的機會,當時更覺得是她生命中的一個遺憾。

詠琪指最初認識敦煌壁畫,是從社交網站看別人張貼很多有關敦煌莫高窟的照片,覺得很美麗,留下深刻印象。及後,知道青年廣場正招募參加者,故決意去申請。「因為我覺得除有機會參觀莫高窟外,更有機會在當地實習,學習保護文物,確實畢生難忘。」

這座第九層樓是莫高窟的地標建築,其內藏了一座建於34.5米高的大佛。

二十年華 最長的旅程

「這次交流團為期四十二天,是我人生中最長的旅程,難忘事有很多。由於我們抵埗要先每天上堂及到洞窟實地考察,然後再有考核等。故我從沒想過跟來自不同院校的學生來到敦煌交流,每到準備考試前夕,竟一起挑燈夜讀,哈哈!我們比應考DSE更落力。」其實,她們實習生還曾討論過經歷這趟旅程,將來還會再來莫高窟嗎?「因為大家都相信這次旅程的VIP待遇,擔心將來再臨定會有所落差,怕到時有空虛感。」詠琪說。

紅黃藍綠的背後

六星期的旅程,除初段是上課參觀外,及後參加者需要到不同部門去實戰。詠琪便先到美術研究所約個多星期實習,學習臨摹,之後再去接待部門當講解員。她說:「我自小習西洋畫也有學過水墨,之前往西藏看過『唐卡學院』他們的岩彩畫,已覺美得驚為天人。難得這是我實習時首次嘗試繪畫岩彩畫,透過複製壁畫,對於所用不同的顏料來源,有更多認識。像我以前學國畫,以為各類顏色來源都一樣,如有種顏料叫石綠,起初我不懂名字從何來,及後才知顏料是由綠色的礦石製造,而不同的彩質礦石、稀有度、加工的過程不同,會影響其售價。這是我從來沒有想過的。還有,因我是學西洋繪畫,老師說我們對顏色的觸覺會較敏銳。而我實習臨摹所用的顏料是不能混色,故選用的顏色價錢也較貴。她指原來我們眼目所見的顏色,愈漂亮就愈昂貴。」不過,最叫詠琪大開眼界還有當地的老師,自行到附近的三危山收集礦石、植物或果核,來製成顏料。

由高空拍攝下的莫高窟,四周被沙漠包圍。(孫志軍攝)

臨摹之別

現時莫高窟壁畫縱有變色,修復員也不會再塗上新的顏料,所以進行壁畫臨摹確是相當重要。詠琪回想第一天實習,老師讓他們挑選想臨摹的圖畫。因為不同圖畫難度各有不同。「起初,我們是根據當地最基本的畫稿來臨摹,老師會耐心地指導我們每個基本工序,像首要描繪線稿、裝上畫版托底、上色、再勾線等。記得最初不懂時,手指也未夠靈敏,連紙張正反面也分辦不清,而在沒有泡上膠礬水上色,令顏料化開。」她指不同的臨摹,目標也有別。

「臨摹共分三種:客觀臨摹、整理臨摹、復原臨摹。客觀臨摹即是指無論壁畫是否有缺損,都會根據其原貌來臨摹。例如畫中人臉上部分顏色脫落,臨摹出來的畫像也都一樣。相對整理臨摹,便會比較自由,臨摹者將壁畫只作參考,而不需要依樣畫葫蘆。復原臨摹則是當看到有破損的壁畫,是憑畫家對壁畫的熟悉度及經驗來做的。整理臨摹主要是畫家作主導,但參考壁畫仍是很重要。客觀臨摹則是模擬洞窟實際情況,多以作為展覽之用。」

繪畫到動畫的意義

詠琪實習時,以整理臨摹為主,她會先參考壁畫原貌和其他老師的臨摹品才去繪畫。「在整個臨摹過程,我覺得非常有趣好玩,指導老師人隨和又肯教我們很多東西,會分享他們年輕時,臨摹洞窟的故事。像我們的高鵬老師剛到莫高窟,曾拿着昔日段文杰老師臨摹的畫,並指出當中臨摹有錯的地方,而段老師卻笑着對他說:『年輕人你慢慢看吧!』接着高老師便找了很多錯處,再給段老師看,他便笑着說你再仔細點,他才發現部分人臨摹得剛剛好,但是畫像失卻神韻,段老師的畫雖有錯處,卻是一氣呵成,不但有『氣』,並神韻仍在。人們常說到莫高窟的人臨摹壁畫,是臨摹其『形』,還是其『神』呢?因為中國畫還想說,要形神俱備,但有時他們會棄『形』態而留『神』髓。」

詠琪指從前學習水墨畫的老師說,用色愈少愈好,故對中國畫的印象以黑白色調為主,但當她看到用色大膽的壁畫,足叫她深刻難忘。

聽了這個故事之後,讓詠琪從繪畫所指的神和形,聯想到動畫中的故事和表達方式的技術。「從前老師經常說,一個好的故事可以拯救一個很爛的動畫,但一個很差的故事,就算你有再高的技術,到最後仍是一段很差的動畫。從前我並不明白,但聽過這故事之後,開始明白箇中意思。而自從看過那些壁畫,開始思考製作動畫如繪畫中國畫一樣,是追求『形』態,還是『神』髓呢?因為如果只追求前者,只能做到很單純外表pretty,但最終卻不可以成為beautiful。因為故事沒有深度,神韻並不存在。」這也令她發現,不應只追求技術層面,而應要多看書、多學習不同的知識,令自己更有文化的深度,才能寫出好的故事。

這是壁畫的病害分佈紀錄照,研究人員不時以此對比病害情況。(孫志軍攝)

洞窟看人心

除紙上實踐,詠琪也從導賞經歷而走出思維新角度。「當你到洞窟,其中有一種叫『重層壁畫』(即壁畫被不同人重新覆蓋),這反映不同人的心態。他們通常有三個原因,一是覺得該美學不合時宜,想重新覆蓋作品;二是之前的作品損毀太嚴重;三是可能沒有經費,便直接將壁畫畫在別人的上面,來做功德。又或是一些有錢人,去改建其他已是家道中落的洞窟。因此透過參觀能看盡人心百態。像61號洞窟,原是宋朝的曹家窟,不過在入門洞時經過這窄小的蛹道,卻繪上一個供養人(即贊助人),她是來自尼姑庵當打掃的老婆婆,她把畢生積蓄用來做一個『重層蛹道』來給人禮佛及來做功德。」

詠琪指高鵬(右)、牛源老師(左),他們都非常親切沒架子。

導賞的溫度

除由洞窟看人心外,透過帶領不同遊客作導賞員的體驗,使詠琪認為將來有機會,也會再作參與。「因為能將自己學到的知識傳遞給他人,這是非常有意義的事。儘管遊客來到只是一個短暫的體驗,並非來學習知識。」此外,在她最後一次做導賞員時,有位實習生提醒她,做導想賞員除了給予知識,也需要付出關心。例如由藏經洞前往第55號洞窟,會有一定距離,有些人邊走邊說,沒有留心遊客是否跟得上,但如果一個稱職的導賞員,除讓遊客參觀的體驗外,還要顧及遊客的需要,例如問及他們感覺得熱嗎?你認為敦煌好玩嗎?辛苦喇!這是比較貼心,一個人與人之間的交流方式。雖然相處是即時及很短暫的相處,但也是一種緣份、一種連結。「總結四十二天的旅程,學會了人與人之間相處的技巧。例如面對有些人是需要放膽開口講一句說話,便可將關係邁向另一個層次,但也有需要點到即止的時候。現在我學會如何獨自面對問題,學懂應變。當導賞員要面對不同狀況,如果自己也混亂,對事情沒有幫助。學懂什麼應該相信,什麼應該去做。」相信這旅程點滴,成了詠琪生命開心烙印之餘,也把莫高窟學回來做人處事的方式,一直在其生命實踐開去。

詠琪指(右)當地的老師常跟她說,要有一個具溫度的講解。當我回港後,經常會想起曾有遊客鼓勵她,令她心靈上也覺溫暖。

「數碼敦煌—-天上人間的故事」展覽

日期:2018年7月11日 – 2018年10月22日

地點:香港文化博物館一樓- 專題展覽館三、四、五及聚賢廳

詳情:https://bit.ly/2N69M0Q

(吳健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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