脫下名牌穿上圍裙 90後接手滷味店

曾有研究指出,Y世代的年輕人對工作的期望和上一代不同,夠自由、激起熱情,才是「理想筍工」。90後的Chris曾經也是標準的一員,在英國大學商科畢業後,打算當空少嘗盡各國美食,最後卻立馬回到開業20年的家傳滷味店工作。這三年他的護照都沒有新的入境印章,也直言趕不上年輕人的生活節奏,「除非我把店舖放下不管吧,但我實在做不到。」


零用錢非必然的太子爺

經過主流社會灌輸,所有「太子爺」似乎只要攤開手心便生活無憂,但這個滷味店二代卻坦言,從未得到過不勞而獲的零用錢。Chris記得還是小學生時,同學都衝往小賣部買零食,而他便在享用家人準備好的腸仔包,「他們因此覺得不需要零用錢。」升中後,年輕人都漸漸產生物欲,於是父親建議他在周末到店內幫忙以換取零用錢。偶然店員不適未能上班,在球場上衝鋒陷陣的他也要離場,把店內大小事融入生活似乎並非選擇,而是老早寫好了的劇本。

在英國修讀商科學士的他,曾經定下五年大計,計劃畢業後當空中服務員,飽覽世界風光之餘,也用舌頭嘗遍各國佳餚,尤其是他獨愛的中東菜,再把味道帶回店內重新孕育。誰料本來在店內幫忙的姐姐懷孕,於是他在帶上四方帽後,享受了兩星期的假期便匆匆回到蕪湖街,那是他近年最後一個旅行。這三年他每天都在顧店,每月只休息一天,他笑稱這是早預料到的刻苦生活。


潮州父子的相處方式

「不想做便關門大吉吧,沒所謂。」父親常把這掛在口邊,Chris形容這是潮州式的激將法。比他年長的五個姐姐,只要表明沒有接手的意願,父親也沒說什麼,他卻深知自己是被期望的一位,「女生回家要照顧孩子,男生應該更能吃苦,這是很傳統的想法,希望我能承傳店鋪的意志。」但沒有一本天書讓他照辦煮碗,父親素來只會暗示想法,讓他自行碰碰撞撞。於是,清潔、斬料、會計等他仍在摸索中,數月前還不慎斬掉了手指頭的肉。

因為好勝,也因為責任,在這個渴望流動的年紀,他沒有抱怨的念頭。看著父親這二十多年都在早上五時離開溫暖的床榻,比師傅更早上班,卻一同下班,「他能做到,我為什麼不行?現在人家找我去喝酒我也很少出席,常常警惕著自己。雖然困身,但做久了便有責任心。」早前凌晨四時他接到街坊來電,說店鋪鐵閘拉起了,本以為是劫案,卻發現是鐵閘失靈,找師傅修好後,回家小休片刻又再工作。他笑言店內的設備都輪流有點小毛病,冷氣壞了、煮食爐也不聽話,畢竟這是廿多年的老店,是必然的事。


街坊生意非利益為上

年輕人面對老店,有革新的想法在所難免,對修讀商科的他更甚。把新細明體的餐牌設計得更時尚、提供多元化的堂食選擇,或是把滷水鵝變成精緻餐飲,吸引年輕人打卡分享,這都是他曾經的幻想,都在父親一句「不要搞得那麼花巧複雜」前止步了。他不是沒有嘗試遊說,難度在上一代對新事物的確抗拒,「交流期間,他覺得我會破壞了廿多年的傳統,也深信以前可行的方法會繼續可行。事實是以前可行的,現在或許可行,將來則不確定,但我也不想破壞傳統。」

街坊生意雖要堅持童叟無欺,但部分趕上時代的細節卻無傷大雅。他最近成功爭取將在店內增設電子消費服務,也把會計學套用在店鋪中,把過往的隨心定價數據化,清楚列明每項食品的淨利潤率,以便更嚴謹地控制開支。過程中,他發現了店內一個祕密——二十年的供應商還是同一個。儘管有新供應商提供優惠,明明貨源一模一樣,父親還是不動如山,「潮州人很在乎信用,儘管貨源緊絀也會先送貨給我們,也保證質素滿意,街坊生意不是利益為上。」他突然看著桌上的筷子,興奮的說這是早前在倉庫中找到的,店鋪開張不久後購入,仍光滑亮麗,「雖然店內有不少改善空間,但很多事物我也有感情,我未必因商業考量而改變。」


脫下Supreme 換上39元上衣

他似乎比同齡的人來得平實,話語也有點圓滑,跟舊照中的公子氣質仿如兩個人,「在英國放假回來的日子,我試過穿著Supreme上衣來幫忙!現在穿的上衣只是39塊,腳上的也是網上70元有交易的貨色。衣著只是浮雲,賺錢真的很辛苦,我現在已經放棄打扮了。」跟數字打交道多了,他認為每件貨品都有特定的價值,標價800元卻只值39塊的貨色再不能打動他。當然,九時下班的規律生活令他難以擁抱任何時下的娛樂,看個夜場電影已是高級享受。那群同齡的朋友下班後便聚首,Chris難以跟上他們的步伐,「除非放下店和責任,但我不能接受,近年也發現不需消費的娛樂都可以帶來快樂。」

儘管心態漸變成熟,但迎面而來的畢竟也是年輕的面容,在老店中拿刀,少不免被質疑。他記得在初學斬料之時,被客人不斷嘰咕,一位堂食的客人放下碗筷,為他出頭,「他說,『難得有年輕人肯學,你少說半句吧,不學便失傳了』,叫我非常感動。」滷水這回事,他雖略懂但說不上精,難以和三十年經驗的老師傅比較。大概只能交予時間發酵,像養滷水般,在吸收龐大的肉類精華後,才會愈做愈香。

撰文:陳菁
攝影:雷小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