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聽過粗口的說話 製成招魂幡送走它

慘白的招魂幡,道理像拋西瓜到深海,希望換回死去的驅殼。家裡經營紙紮鋪的篆刻藝術家江凱勤,在社區中收集人們腦中的語言暴力,再製成隨風飄揚的招魂幡,「憑著一句很暴力的說話,其實已經可以令對方死掉。」把令人躺血的句子招回來,梳理後希望能放下,在《安慰的技巧》還未被列入公民課前,似乎自救比等待被救來得有用。


我和姐姐三年沒說話

展覽上四枚招魂幡上的白紙箋,均是從社區和學校中收集。訪問前一天,江凱勤剪了一疊紅紙箋,不消五分鐘,寫滿了十數張,「人家寫揮春,我寫整輩子聽過最難聽的話,都是我在家裡或辦公室聽到的。」小至還未用餐完畢卻要收拾碗筷,大至母親把他第一隻貓放走卻說成牠自己逃走,加上父母對兩位姐姐明顯地偏心,他在家裡成了寡言的人。只要姐姐同桌,他都一言不發,姐弟們沒說話已經三年。

語言暴力的種子在體內植根,不知不覺地茁壯,直至有天被發覺。於是家裡經營紙紮店的他,把語言暴力和招魂幡的概念塑造成型,成了這次的展覽《招魂》,「就像葬禮的儀式,對象不是死人,而是活人,把想送走的送走,葬禮不一定是不好的事。」


貪一次口爽,造成一輩子的洞

一句話,有人聽罷會邊笑邊說沒口德,沒有人能完美地拿捏幽默和語言暴力之間的界線。第一,存在主、客關係,施暴者因英雄感或自覺高人一等而產生動機,有機會因兩者的關係而演變為情緒勒索。第二,和語境有關,不但對客體沒得益,也令對方受到不必要的傷害,背後源於主體一己私欲,「俗稱貪口爽,如果人願意減少貪口爽已經功德無量。」

曾經,江凱勤在招魂幡上看到一枚紙,寫著「爸:你不要以為會得到我的認同」。因為涉及期望和親密關係,這種自專心凌駕同理心的情況更容易構成難以復原的洞。


最差的安慰者:「怎麼那麼小事便難過」

但他還是會尋求出口。

和家人關係最差的時間,社工朋友鼓勵他做喜歡而能力所及的事,於是展開不同類型的創作。曾經雕了一堆飛蛾印,在書中火字部首的字旁都蓋一頭飛蛾,也許缺乏意義,但他享受過程,也被藝術治癒過來。暴力常有,但他認為每次都是一趟學習,「遭受暴力並非毫無意義,要找對的人傾訴是自救的第一步,但別忘了找上錯的人自己也有責任。」

畢竟現在患情緒病的人總有一兩個在身邊,很多人卻仍然錯誤地「易地而處」,拋下一句不負責任又帶點看不起的「怎麼那麼小事便難過」。成為受害者似乎避無可避,但我們卻可以避免成為施暴者,也可練習成為聆聽者,「一句說話每人有不同的理解,無法預測地雷所在,與其深究怎樣演繹才好,不如劃出暴力的定義,再用排除法避免。」當好的聆聽者,其實耐心接收已是稱職,不要強行提供個人意見。


藝術幫到嗎?

他在「香港青年藝術高峰會」中入圍的提案,除了展覽和分享會,也有校內篆刻講座。過程中得到蒲窩青少年中心的協助和建議,「假設沒機構支持並聯繫其他單位,社區藝術真的很難做。作為藝術家,很多人自以為高高在上,我卻覺得不要凡事對著幹,絕對存在溝通的空間。」

而江凱勤絕非離地的理想派,「經濟、醫療、住屋等社區問題,藝術都解決不了,粉飾了的劏房仍然是劏房,我不敢說社區需要藝術,它頂多能擔當緩衝和抒解的角色。」他在社區中心、學校、他駐場的賽馬會藝術中心等順利收到近千張紙箋。看著理想的成果,連鹽酥雞外賣員也參與,也許證明了社區願意接納藝術。

人際關係不能一本通書讀到老,保持適當距離令大家都自在最為理想,他認為要清楚表明自己的底線非尷尬事,「人大了要懂得取捨,沒法同時做大好人和做自己,能清晰界定及表達那條線,才是保護關係的成熟表現。」他同時在收集寫上鼓勵說話的紙箋,稍後會派發,也放在盒內讓人自取。

 

《招魂》

展覽日期:2月15日至3月1日
地點:屯門清涼法苑清山塾


撰文:陳菁
攝影:雷小小